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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鹏:一次路西法效应实验——什邡小调查

一路北上什邡,雨时下时不下,像从那里传来的消息忽真忽假。等站到市委所在的永生巷,天全然无雨,眼前一切为真。
上千人对着灯火通明处一直喊“放人、放人”,灯火通明处抓了二十七个人,人包括一些学生。在民警、便衣、特警三层控制下,千人不散,他们喊:既然宣布停止钼铜项目,为什么迟迟不放人。而 “活力什邡”则说:被抓的人采取过激行为,严重影响社会稳定。这,恰是七月三日再次冲突的直接原因。“活力什邡”作为政府一张以正视听的脸,更像一张美白面膜,有时与真相无关,有时直接与脸脱节。
我走近街头,人们说:那天,学生们只是拉起横幅反对钼铜,特警就来抢横幅,学生不干,特警就从拉扯到直接开打,用棍子打,然后抓进大院……从而引起更多的大人参加进来。这样的镜头好像在一部电影里看过……好吧,虽然人民也会撒谎,可太多的人民告诉我同一个版本的谎言,细节无差。这样的谎言包括:人们扔的那些花盆常见的那种黑软胶做的,矿泉瓶和石头是和特警对峙时扔的,特警追打人群时不分男女老幼,为不让人们摄到,抓住人就拖进附近小区黑巷子里开打,为进入小区还把门踢烂……
我走进医院。27岁的网吧员工王小江站在我面前,像一个被卡坏了零件的木偶,面无表情、行走艰难。他说那天晚上他只是与同事骑电瓶车去几十米远的小店买米粉,离警戒线还远,突然冲来一群人围住他就用棍子打,他瞬间被打晕,怎被送进医院,竟也想不起来。他发誓那天只是去买米粉。而他那位同事至今不知下落。他伤心地说,两岁的儿子见到头缠纱布的他已经认不出来。他心疼丢掉的手机,而医生说,更糟糕的是被打坏的左眼可能无法复原……
与王小江住在同一家医院的石江华是一名的士司机,腿部裂开,眼睛受伤。他跟朋友正在老电影院聊天,也在警戒线之外,不知为何就冲来一群特警拎棍子开打,同样是六七个人围住一个人打。他不断念叨他是本份人,拥护解放军,5.12大地震时他还免费搭载了南京军医的军人进山的…… 昨天深夜将近十二时,碰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脸已被打得有点变形,流很多血,手臂受伤,话不成句。只是说,冤枉,我这么大把年纪怎么会过激行动,我是回家路过。 这些人均是随机抽样,并非刻意筛选。其中上述三人,一个是去单位附近几十米的地方买米粉,一个是在警戒线外围观打酱油,一个是回家路过……人们问,为什么一件本可以和平协商的事情最后演变成一场暴力冲突?美白面膜的“活力什邡”表示这是事前沟通不到位,造成部份群众对此不理解。也有人认为这是政府长期不透明、不自信加上正逢重要节日,心理一紧张就冲动行事造成的。
我去什邡前,也以为当地政府只是追求GDP之心过甚,加之官僚作风、不善沟通。可实地考察后我改变了看法,因为:十七八岁的学生拉个横幅就下令特警打人,群众索要孩子时就下令打人,已宣布停止钼铜项目后还要打人,昨晚释放包括学生在内的21人时,仍不可思议地在打人,打年近七旬的老人……就是说,没必要打人时他们在打人,有必要真诚沟通时他们在打人,此事告一段落他们也打人,就连一边放人以消除对峙时,一边还在打人。他们就是打人、打人、打人。这说明他们不是紧张、不自信、冲动,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实力,他们习惯性强硬,内心相信自己正确,骨子里不屑沟通,出面对舆论表态并非所谓“进步”,只是要打出了狡辩、打出了偷换概念以及打出合法性。结论是:当一个政府实力大到一定程度,它犯错的机率远超我们的想像。
什邡政府太强大了,很多人知道钼铜项目先后被新疆、云南、西藏拒绝,就连很多什邡当地官员也反对这个项目。可为了实现任期内最大一个政绩,书记强行上马。为了获得广泛赞同,他专门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进行封闭式会议,必须现场表态,统一口径,服务于大局。也有暗渡陈仓,奠基典礼日期从6月25日改为28日,再改为29日,那天下令所有警察三步一亭五步一岗,不准外人进入。等什邡当地人知道奠基礼已结束。这势必招致民众反弹,而民众的反弹遭到政府更大的反弹。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是正确的,直到今天当地政府还认为这是造福于当地人民的一个项目,他们委屈甚多。
为了普及这种正确性,什邡进入了一种近乎搞笑的癫狂状态。按照指令,什邡电视台为此专门制作了一个专题,什邡政府各部门负责人甚至妇联主任必须依次在节目里向市民宣讲钼铀项目的优越性,手机平台向所有市民发送动员短信,公务员们(虽然他们很多并不同意钼铜)也被要求走上街头宣传它的重要性、合理性。即使在冲突发生时,也被要求上街持续宣讲。李书记认为这样做理所当然,他正在为这座城市人民的福利,设计着前任未做到的超前发展。
经验告诉我们,这里最大的恐怖不是官员错了,这里最大的恐怖是官员正确,他们带着正确甚至崇高的想法,就可以跨越一切的顾忌和法律,他们感动得自己尿频,感动得乡里不宁,所以,多少跨越式发展,多少违规发展,步子太大,必扯着那对随时想放成卫星的蛋。
回到开头的情景,一切的催泪瓦斯和震爆弹就顺理成章找到了依据。他们先行把自己定位为好人,那些反对自己的当然就是别有用心,就该受到惩戒。这就是路西法效应——路西法曾经是天堂中地位最高的天使(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圣光六翼炽天使),在未堕落前任天使长的职务。他由于过度高贵,开始自以为正确,竟率领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举起反旗,最后堕落成撒旦--《失乐园》提出过这一故事,《神曲》也有描述。 而著名的斯坦福大学教授津巴多因此做出全球最具传奇的真人实境实验,《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他招募了18名从未有过前科的大学生,分别扮演“好人”和“坏人”,在拥有绝对权力的实验指导下预先确定了“好人”与“坏人”的界限——“好人”拥有完全的正确性和指挥权,“坏人”则只能去接受,否则会受到惩戒。实验开始时,“好人”一切正常;可慢慢地,“好人”习惯了自己的正确性,在“好人”看来:坏人不应当有思考,是社会的败类,他们只有服从才是合适的。由于“好人”被授予不可置疑的武器和权力,就开始折磨“坏人”,甚至要求坏人像动物那样去鸡奸……最终,津巴多博士在实验中目睹了令人震惊的情形:在一定的社会情境下,天生的“好人”也会犯下暴行。这种人的性格的变化被他称之为“路西法效应”——上帝最宠爱的天使路西法后来堕落成了第一位堕天使,被赶出天堂。
准确说来,这不是一篇玩语言和快意恩仇的时评杂文,也不是在说什邡,这是关于社会飞速发展时一篇很初级的社会调查。事实上美国、日本都经历过这个心悸的阶段,也曾经很操蛋,但它们敢于面对,理性面对人类天生弱点。而我们的官员由于拥有几乎不经限制的权力和天生的政治正确性,几何级激化了社会的不公,加之各种菊党的美化,实际上把执政阶层推向了不仁不义。
最后我走进了餐馆,大姐告诉我,我们什邡人绝不卖饭菜给那些绵阳来的特警吃,我们宁肯关门也不做他们的生意。我们正吃,外面逡巡着一些黑衣人,很精神的小伙子,当他们脱了制服,跟平时我们见的邻家小伙没什么不同。可大街深处的什邡人发自内心地骂“德狗、德狗”……眼神里充满仇恨。这情景其实让人心寒,两座城相隔不过二十公里,鸡犬之声相闻,百年通姻,正常的时候,两边的兄弟伙打个电话就可凑一桌麻将,一起烫串串。可是有种东西割裂了这城、这国、这族群。我希望执政者走进寻常巷陌,该走进民众的内心,而不是急于现在到处找帮闲文人,为你们写美化文章,以渡危机。
没有权力是天生,所有权力都被授予,在黄岩、钓鱼岛急需勇士驻扎时,你们却驰骋在回龙大街、永生巷。就算你是六翼炽天使,当人间的餐馆都不卖饭给你们。我觉得这事儿也挺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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